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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那次表现特好,还给病人临时输了血。护士长高兴了,去宿舍看小朱,小朱就哭了。小朱说,护士长,我一直在等这一天,能受到你的表扬。护士长问,嫌我表扬少了?小朱又哭,
说,不是,我就是想跟你干一辈子,只要你能高兴。年底,护士长让小朱复员了。
杨星第一天上班就被一个病号认出来了。他是军部小车排长,自称认识宣传队的每一个人。他在一次车祸中撞断了左腿股骨,如今已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石膏、钢钉、牵引架全上了。杨星也知道他。他看上了舞队的徐伊丽,经常假公济私带她去兜风。奇怪的是,这次杨星调动,徐伊丽竟没有告诉她小车排长住医院的事。
小车排长话没说三句就提起了徐伊丽。他问她现在怎么样,去哪儿演出了,等等。然后他说,你去打个电话。
杨星傻傻地问,打电话?给谁?
小车排长无奈地把头扭向一边。旁边的病号们七嘴八舌帮着指导,给那个徐什么丽!让她来看看咱们排长!
中午的时候,医生办公室没人,杨星要通了宣传队的电话。
丽丽,你知道我在这儿碰上谁了?
我知道,你千万别说他的名字,总机会偷听。
他让你来看他。
那怎么行呀?一去不就天下大白了吗?杨星,我还不是干部,凡是不许战士干的事儿,我一件也不敢干。我妈妈还等着听我提干的消息哪!可是他的情绪特不好。
那你就多劝劝他吧,让他也为我想想。
要不,你给他写封信?
不行不行,一个纸片也不能留,别说白纸黑字了。
那你现在说几句话,我转告他。
好吧。你就让他妈妈……不行了,队长来了,再见!
杨星能想得到她甩着两根长辫子跑开时的姿态。女兵是不允许留长发的,而唯有徐伊丽可以,因为她要演吴清华。为此还请示过军一号,军一号说,好,就她一下啊。
一连几天,杨星都不敢进3病室。她怕小车排长的询问以及询问的目光。她总是匆匆来去。匆匆送水,匆匆送饭,匆匆拖地,匆匆铺床......病号们看着她好笑,问她,小杨,怎么这么忙?她走出门才回答,事儿多呀!
小车排长变得郁郁寡欢,他不再提徐伊丽,甚至不再和杨星讲话。像他这样的卧床病人,每个班要给他翻三次身,按摩背部、骶部。每次杨星来翻身,他就闭上眼,只重重地叹气。
一天下午,科里政治学习。开始以前,张教导员对杨星说,你带头,大家先唱支歌,抖擞抖擞精神!
杨星问,唱什么呢?
教导员说,唱个熟的。
哪个熟呢?
就那支新的吧!说着,教导员唱了一句,毛主席---走---遍祖国大地……
其音调之怪真是闻所未闻。在座的老资格的李医生禁不住笑,其他人都装没听见,正襟危坐。教导员说,小杨,开始!
杨星试着起了几次头,直到高低基本适度了,大家才唱起来。可一旦唱起来,就谁也控制不住了。有人赶着拍想快,有人拖着拍子想慢,有人全无音准,声音还极大,有人比所有人整整高出两个调,却浑然不觉,充满自信,总之是什么嗓子都有。杨星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去捂耳朵,可是她不敢,她坐立不安,想借口出去躲一躲,可是也不敢,曾经受过专们训练的耳朵将要在这些噪音中间丧失对音准的正却判断了。她恨不得把耳朵揪下来……好不容易歌到结尾,最后一个字刚收口,人们相视片刻就哄堂大笑起来,尤其一些三四十岁的女护士更是嘎嘎大笑,笑得酣畅淋漓。李医生评论道,虽然非常难听,但是达到目的了。
这时,刘小华说,3病室8号床新住了一个会拉手风琴的病号,以后可以让他来伴奏,他能把《红色娘子军》从头拉到尾哪,上午把旁边7号床的小车排长拉哭了两次。
为什么?有人问,小车排长为什么哭?
不知道,我问他,他也不说。
这时,李医生大声说,病号哭嘛,无非这么几条:一是怕影响前途,怕复员;二是怕未婚妻吹,一脱军装就不跟你了;三是怕落下残......
刘小华插进说,要哭早哭了,那也不至于听手风琴才哭!
杨星不禁为之一动。看不出小车排长还那么痴情。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的对话,杨星突然发现自己原来并不懂什么,好像有一种很深很深的感情上的东西,她还完全不懂两个人好竟然不全是快乐!恋爱对她来说其实是一堵完全陌生的门。
杨星一直怔怔的。教导员讲了两个小时,她一点儿都没听进去。散会以后回宿舍,一头躺在床上,像是被麻醉枪击中,心里明明白白,四肢却酸敢无力。也许是心灵要做艰苦的体验,头脑要做深刻的思考,因此躯体就要安静下来,让位于更重要的精
神。这晚轮到她值夜班,她想好,接班后第一件事就是去看看小车排长。
同宿舍的女兵们陆续回来,她们一直小声议论着什么,杨星只听见“8号床”“8号床”的。野战医院的女兵们经常在宿舍里议论病号,就像病号议论女兵们那祥正常,只是病号们是逐人、逐条、逐项地议论,说过还要说;女兵们不然,女兵们只拣着她们感兴趣的人说,当然说得最多的是那些青年干部,其次是那些有特长的(如球队、宣传队的),地位特殊的(比如一、二号首长的警卫员,某大人物的亲戚),再次还有一些长相帅的病号也偶尔被提及。
杨星昏昏沉沉地睡去。她和刘小华约定,她要一口气睡到晚上八点,刘小华会给她打来晚饭并准时叫醒她。九点整她将去接夜班。
五
醒来的时候,八点十分。宿舍里没有人。打来的晚饭放在床边的方凳上。第一次,她感到周围这么静,出奇的静。她起身洗漱,吃晚饭,刷碗,这时才听见外边脚步咚咚地近了。刘小华一探头,气喘咻咻地说道,啊,你醒了,那我走了!来不及问她什么,脚步巳咚咚地远去。
接班的时候,下午班护士忿忿地说,3病室新来的8号床拉了一下午琴,别的病人怎么休息?范医生值班,他也不管,明天我找护士长说去!
巡视病房以后,杨星提着一桶热水去了病室看小车排长。给卧床病人擦身洗澡并没有列入每天的护理日程,因此有的护土就做,有的就不做。
她给小车排长擦脸,问他,今天你哭了?
没有!他说。
得了吧,你谁都不瞒,就瞒我。
瞒你干什么,瞒不瞒还不是一样!
我打过3次电话......她太忙。
不关她的事!小车排长闷闷不乐扭过头去。
8号床上没人。杨星问其他病号,新来的那个呢?8号床呢?
病号们说,小刘护士喊他走了,好像在外边拉琴!
小刘护土?
对,刘小华。
一个病号打开窗子,伸出头去,说,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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