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星站在他身后，果然听到了一阵悠扬流畅的乐曲声。是手风琴！她的心突然就揪在一起颤抖起来！耳朵在经过长期的孤寂之后，竟听到了真切的、音色纯正、手法娴熟的手风琴演奏，简直像大病初愈一般，一下子气通血通，一通百通。她双腿发软，心情近于感激。那金属黄片发出的每一个清晰的乐音都变成了一个个小音槌。敲击着她的鼓膜，满足着她的一种相对奢侈的对于音准、音色、准确的旋律、严格的节拍以及一定纯度的音质的欲望。她扶住身边的一个床栏，不再靠前。
　　这是一首六十年代末在知识青年中流行的外国名歌，《红河谷》，青年们用它作为离别时的歌曲。“有人说你就要离开村庄，我们将怀念你的微笑......”杨星用整个身心去体会着这琴声带来的快乐，这快乐弥漫散开，化为一点一滴的幸福浸润着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从军宣传队下来之后，她常常感到冷清孤独。医院里除了扬琴、二胡、笛子之外再没有其他乐器，而战士又不能私自拥有收音机，只好每天听那日同一日由医院播音室播放的有限的几支曲子。她为耳朵感到寂寞。
　　9点半，病房熄灯的时间。杨星在其他病房做完睡前护理之后，发现3病室的灯仍然亮着，推门进去，见8号床仍然空着，便问，怎么还没回来？
　　病号们争先恐后地说，回来了回来了，去厕所了！
　　见她怀疑，病号们又指着8号床的下边说，看，琴在那儿！
　　心狂跳。零！她故做镇静地说，10分钟之内，必须熄灯！
　　病号们连说，好好好！
　　回到值班室，杨星的的十指就绞在了一起，它们痉挛般地互相扭绊，每一个骨节都开始发胀,发疼，倘不时时刻刻地捏住它们，它们就像要爆裂一般。十指互相紧捏，—却难免顾此失彼；终于她只能紧握双拳，随两臂无可救药地抽搐起来。
　　杨星终于下决心走出值班室。走廊幽暗的灯光下,整十病房都巳睡去。值夜班的时候；总令人有“众皆醉兮我独醒”的感受。她走进3病室，来到8号床前。她小声说，8号床，我想借琴。
　　8号床醒着，他反问，你夜里拉?
　　她说，不拉，就看看。
　　一旁，小车排长突然出声，你是宣传队的大明星，还没见过手风琴?
　　8号床问，大明星?
　　小车排长说，要是过去，军宣传队还不就是军文工团，文工团的，还不是大明垦?
　　8号床随即说，好吧。
　　杨星拎起琴盒,心突然就乱了。四分之三节拍的旋律顿时充盈于耳。“蓝色的多瑙河深又长，为保卫祖国我来到这地方......”她呼吸紊乱，动作急促小心。回到值班室，把琴盒置于桌上,禁不住就抱住它亲吻起来。手风琴，为什么、你会给我带来这样的感受？！
　　咔嗒一声，她打开盒子的扣环,盒盖弹开，一架红色的、精心擦拭过的鹦鹉牌手风琴在发着荧光。右手部分那像钢琴一样的黑白键盘上，有8个大衣钮扣大小的长方形变音键，演奏时按下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便会得到不同的效果：可以是单簧管的声音，也可以像双簧管，可以像长笛，也可以像短笛......左手都分有120个黑色、白色的贝司,它们负责伴奏。但是，她也在苏联电影上见过“巴扬”，是一种左右手都是按钮的手风奉，琴手们用它拉出的乐曲也令人如醉如痴。
　　杨星是在军宣传队学会拉手风琴的。从《大诲航行靠航手》开始。她挎上琴,肩带有些松，只好紧了一个扣眼。于是，右手便神经质地贴在了键盘上---那光滑的带有弹性的白键和黑键在她纤细的手指下依次无声地下陷、弹起，然而在她心中,那琴音却动听而悠扬。她没有松开风箱的搭钮，如果风箱张张合合,手风琴就会发出声。现在10点整，她准备今夜就这样无声地拉两个小时的琴，12点去发夜间第一次药。现在,第一只曲子拉什么呢?
　　第一支拉的是《多瑙河之波》。“蓝色的多瑙河深又长……”她小声哼着,手指在键盘上静静地挪动，琴键按下，弹起,发出有节奏的轻微的嗒塔之声。第二支是《红河谷》。第三支是(大海航行靠舵手》。第四支，第五支......当她拉到第七支《山楂
树》的时候，她听到身后的门开了；她不敢回头。谁?范医生？护土长？她慢慢卸下琴，回过头来。门口站着一位身材魁梧的病号。
　　什么事？她问，脸色徽微发红。
　　睡不着。病人说。
　　新来的吧？她问，却仍为刚才的举动不好意思。她说，刚来不习惯，都睡不好,过两天就好了，最好别要安眠药，回去吧。
　　病人笑了，摇头，说，我不是要药。
　　那，有什么事？
　　我想知道你怎么“看”我的琴。他笑着说。
　　杨星的险腾她烧起来。你是8号床?
　　是。
　　杨星把琴装进盒子，扣好，推向8号床。
　　8号床说，想不到还有会拉的。晚饭后你们医院一帮女兵去山上听我拉琴，点子好多歌。可惜她们谁也不会拉。
　　杨星说，只在宜传队学了一点儿，没认真拉过。
　　8号床说，哪天文流交流，向你学习学习。
　　杨星摇头，说，医院规定，不许工作人员在非工作时间到病房说笑。
　　8号床说，那好办，你不值班的时候，我可以去外边,就去今天去过的山上......
　　杨星的脸已经通红了。
　　8号床走了之后，杨星马上转身去翻病员登记簿。3病室8号床，常力军,21岁,Ｘ高炮师政治部文书，疾病诊断：腰椎结核。
　　《山楂树》动人而高亢的曲调轰然而起,那满树的忧伤袭击了她。“啊茂密的山楂树，白花满树开放，啊你山植树，为何要悲伤？”
　　刚才8-号床提走琴盒的时候，虽然显得有些吃力，但仍然腰板挺直，头颅高扬,像操练场上每一个训练有索的军人一样。现在杨星明白了，腰部僵直,这是腰椎结核患者的重要体征之一。心里充满水—样弥漫的哀伤，它像歌曲一样低沉地回响。
　　脊椎结核约占全身骨关节结核病总数的一半,其中似负重大劳损多的腰椎和下部胸椎发病最多。青少年患病率远较成年人为高。
　　脊椎结核绝大部分为椎体结核。小儿病人多为中心型，成年人多为边缘型。边缘型者初期病灶发生于椎体的边缘部分，可早期破坏椎间盘与侵犯邻位椎体。脊椎 结核向外穿破可于椎旁或椎前形成脓肿，椎旁脓肿可向下流注。结核肉芽、脓肿、坏死的椎间盘或死骨向后突入椎管,可压迫脊髓或马尾神经，造成不同程度的神经功能障碍,乃至完全性截瘫。由于椎体破坏所造成的严重成角畸型，亦可压迫脊髓。
　　　　　　　　　　　　　　　　　　　　　　　　－——军区后勤部编《卫生员集训手册》
　　早晨，杨星去送体温计。按规定，新住院的病人要连查3日体温、脉搏,而8号床还要抽血查血沉。当她到了病空的时候，8号床已经出去了。
　　小车排长意味无穷地说,没有人青诉他呀。如果昨晚半夜他去你那儿的时侯你也澄遁知他的话，那他就更不知道了。说完狡黠地一笑。
　　全病室的人都听见。身后有人笑出声。
　　杨星辩解说，他是不放心他的手风零。
　　小车排长酸酸地说，也可能吧。
　　杨星在原地发呆，确实是她忘记了，昨晚光顾想手风琴了。不过，她转念一想,今天说什么也要再和徐伊丽通一次话，不然小车排长还要找事。一个病号说,他可能又出去拉琴了。
　　杨星说，你去把他叫回来，好吗？
　　3病室住的病人多，8个病人有3个是卧床的。护士的晨间护理除了简单查体、留取病人排泄物及血液标本之外，大量工作是对卧床病人的生活护理,从洗脸刷牙到倒屎倒尿。8号床回来的时候，杨星刚给一号床倒完便盆。她只勿匆对8号床说,体温计在床头柜上，一会儿抽血。说完便出了门。
　　快交班的候？杨星正在值班室填写护理日志，8号床来送体温计,说,三十七度五。还抽血吗？
　　杨星恍然，噢，差点儿忘了。
　　抽完血，8号床并不打算走，他靠在门边，看杨星做血沉试验，一会儿阴沉沉地说，看着你们干那些脏活，真不忍心。
　　什么不忍心？
　　不忍心得病呗！他幽幽的。
　　杨星开始填护理日志，顺口说道，这是救死扶伤啊，看着你们得病，我们也不忍心......
　　8号床没听完就走了。走前说，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