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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怀疑自己,似乎生命的意义全在8号床身上了。早上醒来,出操,打扫卫生,推水,下菜地,之所以能始终保持积极的态度,全是因为这一天最终能够见到8号床;倘有一天休息,没有任何机会到病房去,她便会感到食不甘味,魂不守舍,心又抽紧变成一只拳头。
徐伊丽走在身边,开始解释她和小车排长的事,第一次怎么认识,第二次他怎么来找她,后来她上街又怎么遇上他,他又如何送她回来,等等。总之,她全部解释的意思就是,她和他之间什么也没有,感情没有,诺言没有甚至好感也不多;幸好病房就在眼前,没有机会给杨星来表达她的诧异和感想。
3病室室只剩三四个病人。杨星一进门就松了口气,只要8号床在,别无所求。
小车排长一见徐伊丽进门,呼地就抬起了半个身子,他用两个肘部撑起来,直盯盯地望着徐伊丽。8号床似乎也徐伊丽的美貌震惊了,他出于身体内部瞬间的颤抖没能躲过杨星的眼睛,杨星心里突然就雾雾沉沉。
杨星让出7号床与6号床之间的空档给徐伊丽,自己走到8号床与排长之间,背冲着8号床,不想再去看他迷上徐伊丽的样子。
徐伊丽笑容可掬地伸出手给排长,说,捧长,你好!
小车排长握住她的手,有爱有怨,半天说不出话来。
接着,徐伊丽竟然冒出一句没心没肺的笑话,排长摔断腿一定哭鼻子了吧?
此言一出,杨星就感到所有在场的人的失望像水库蓄水一样猛涨,“哗”地越过堤坝扑过来,淹没了他们两人。原来那么诗意,那么含情脉脉的久别重逢的场面,一下于就丧失了。
徐伊丽出来后才对杨星说,她是故意那么说的,她知道人们都抱着看一场好戏的期望,可她偏不那么演,就不让他们看。
8号床咯吱一声坐回自己的床,在身后对杨星说,小杨,你想拉会儿琴吗?
杨星慢慢转过身,点点头.他笑了,拎过琴盒,边问,你会拉什么?
徐伊丽耳尖,抢着说,《山楂树》!见杨星摇头,她又说,《保尔·柯察金》!
8号床意外地挑了姚眉毛,帮她背好琴,紧紧带子,说,都是四分之三的,不难。
小车排长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徐伊丽,毫不掩饰他的感情。徐伊丽却故作粗疏不见,而表示出对手风琴格外感兴趣的样于,等杨星拉过前奏之后,她便随着轻声唱起来,“在乌克兰辽阔的土地上,在那静静的小河旁,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这就是我可爰的家乡.......
小车排长的眼光变得冷酸起来。他突然做出一个猛烈的动作,一把抓住了徐伊丽的手腕,徐伊丽一惊,吓得跳起来,却无力挣脱排长的铁钳。排长说,你别怕,坐下,她拉她 的,咱俩说说话。
杨星早巳惊得呆住,直到8号床轻轻碰她的手臂,示意她继续拉。徐伊丽只好向排长的床头凄得近了些,悄声说起话来。杨星侧脸看看8号床,见他正专注地盯着琴,心里一阵快意,感到上天的英明。好像有意分配好了,那一对,这一对。
一个多小时后,值班的刘小华过来催、生怕主任看到。按规定,下午才允许探视。小车排长抓住徐伊丽的手不放,徐伊丽红着脸挣脱他,跑出病房。杨星回头看,8号床正不动声色地收拾着琴盒。
八
徐伊丽几乎一直跑到停在大门口的吉普车前。上了车,车刚发动,她左寻右找又叫起来,哎呀,挎包呢?是不是落在你宿舍了?
两人匆匆回宿舍,砰地撞开门,一进去便知道有麻烦了。叶玉梅的床上咕咚坐起两个人来!
徐伊丽进得急,什么也没注意,直扑门边杨星的床拿包,直到听见声音看见人,才吓得叫道,妈呀,有人!
杨星跟在后边,一进门,马上就转身闪在门外。徐伊丽跑出来,还特意关上门,两人大气不敢出,捂着被心脏跳得生疼的胸口,远远地一见吉普车就走不动了,杨星拉着徐伊丽靠在一堵墙边。
等等,先别上车。杨星说,先说说。
徐伊丽说,他们躺着抱在一起哪!
杨星说,你根本没看见。
徐伊丽说,看见了,就是没有马上反应过来。
杨星说,你没看见。
徐伊丽这才歪着头看杨星,半天,她笑了,说,我知道了,你就是不想让我说。
杨星认真地点点头,说,你的事我也不会说。星心里暗暗吃惊的是,和叶玉梅在一起的人竟然是小冯。那个待人热情和气、质朴肯干、威信很高、刚刚入党的小冯。
徐伊丽问她,你平时没看出来吧?
她说,那个男兵,平时特好,对我帮助特大。
徐伊丽说,好吧,我真的不说。
小冯和叶玉梅的事给杨星的刺激很大。坐在车上,眼前仍然反复地显现出小冯趴在叶玉梅身上的情景。小冯眼神惊慌,坐起来后束手就擒一般,像落入陷阱的小动物。杨星闪身门外,正是怕看他的尴尬;以至于咔玉梅什么神情,她却全然没去注意。她不十分喜欢叶玉梅。叶玉梅虽然平日很好强,工作也积极,尤其在集体活动中,她很有些带头作用;然而杨星却觉得她的目的似乎太直接了,比如入党,比如提干,比如评五好战士.......因此在她的生活里就投有朋友,也根少对别人有出自细微之处的关怀,人与人之间就像公事公办,就像争风头,暗较劲。同时还有一点使杨星觉得不对头,她从没有把小冯和叶玉梅想到过一起,即使如今他们俩双双出现在她面前,她仍然觉得他俩是不般配的。
假如叶玉梅一切愿望都实现了,入了党,提了干,小冯离开她,她会为他哭吗?像小车排长为徐伊丽哭。叶玉梅来自一个大城市,长得人高马大;小冯则是中原一带的农村人,瘦小枯干,假如小冯不是党员,不是团支部副书记,或者不是军人,叶玉梅还会看上他吗?
徐伊丽说,你不懂,即使她就是只看中小冯这三点。也不能算她借呀!
杨星惊讶,反问,你是说,只看上这三点也可以算真爱?
真爱假爱不管他们,总能算互相喜欢吧?
杨星看着徐伊丽不解地说,你真复杂,还为他们辩护。
徐伊丽说,你还为他们隐瞒哪!
晚饭前,刘小华把杨星叫醒。她说,大队人马快回来了,咱们去推点儿水来!
医院条件艰苦,没有澡堂,病人及工作人员的个人卫生都由自己解决。推水的路上,刘小华说今天徐伊丽来过之后,整个3病室的人都像失常了似的,小车排长成为大家的中心,种种关于徐伊丽的问题都回答不过来。连中午觉的时间都在议论。刘小华为此把他们全体批评了一顿。
杨星自然要想到8号床。他也没有睡,她也在为徐伊丽而激动?她想到他的腰椎结核,这是目前述没有特效疗法的病,病人的前景就是卧床不起。突然,她有一个恶毒的念头闪过,可惜他是这样一个病,他一辈子也别想和徐伊丽好了!
刘小华禁不住问;那个徐伊丽真和排长好吗?不过,她可真是漂亮!
杨星说,她可能还没真正考虑这个问题哪!
女兵们回到宿舍时果然又热又累,一身瘫软,好几个一头栽在床上就不动了。刘小华带着杨星挨个给她们倒热水,催她们起来泡脚,擦身,还帮助有的人倒脏水。
去抬第二桶热水的路上,杨星问刘小华说,你这么干,是不是为子进步?
刘小华笑了,点点头说,是。怎么啦?
杨星说,我觉得这样做挺不自然的。
刘小华说,告诉你,对别人好是需要训练的,尤其是当护士,很多人需要帮助的事都没写在书上,怎么办?就靠你去体会,设身处地……你别假清高,做
做就自然了。
刘小华是个精神十足的女兵,个子不高,很结实,永远挺着胸,腰板直直的,步子小而快,讲话嗓门大而干脆,是那种在部认里被称为“假小子”的一类女兵。杨星最初一见她就挺喜欢她。
杨星说,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小华说,设事,你有话直说说明你单纯。
杨星一阵冲动,脱口而出,那,我要是你妹妹就好了,我还有好多话想说哪。刘小华说,好啊,就叫我姐姐吧!
杨星张口就叫,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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