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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吃炸酱面。整个食堂里一片吸溜声。杨星吃完自己那份后去盛汤的时候,看见叶玉梅穿着白衣左顾右盼进了食堂。她和小冯一起值下午班。她一眼就看见杨星,径直走到汤桶旁,说,我得和你谈谈,就现在。
两人一起走到角落里,杨星紧张得手都端不住碗。叶玉梅说,上午的事,你没跟人说吧?
没有。
其实你看错了。我和小冯谈组织问题,小冯说我入党还差得远,我就哭了,他弯腰去拉我,你们就进来了......我们什么也没于。
杨星说,我没进去。
叶玉梅问,那个什么丽丽呢?
杨星说,她说她也没看见,所以才吓了一跳。
眼见着叶玉梅松了口气,说,你看吧,我和小冯都是团支部委员,小冯还是党员,我们怎么能做......不说了,我得赶快吃,还得换小冯班哪!
刘小华也盛了一碗汤过来,望着叶玉梅的背影,问杨星,怎么啦?你什么事好像特别害怕似的。
杨星说,没什么,等我想跟你说的时候,我就全告诉你。你是我姐姐嘛。
九
于萍看稿子有个习惯,看一会儿开头就忙着看结尾,然后又翻过来看中间。看完这一部分,她说,你好像匆匆忙忙的。着什么急?徐伊丽和小车排长见面那段可以足足做很多文章;再把一旁杨星的手风琴曲和小车排长的感情流露配合在—起,诗配乐,多好!
后来我果真试着重写这段,而且非常想把诗配乐的效果写出来,结果气氛完全不对,只好败下阵来。徐伊丽是那样的勉强和无可奈何,我再竭力渲染排长的痴情,是不是太残酷了?再说徐伊丽那么漂亮,又不是心地不好的姑娘,只是并没有排长所期望的那种感情而已,也无可指责。这种爱情上的尴尬和无奈,无是无非,却永远是存在的。
还有,于萍又说,杨星对8号床的感情有点莫名其妙,又要天天想人家,见了又不理人家,吃醋的时候,还那么恶毒地咒人家......
我说,这种感情不是不可理解,这叫做,爱之深,恨之切。
于萍洞悉一切地神秘一笑,说,我早猜杨星是你!
看看,我万分委屈地说,这故事是你的专利,你讲给我的,怎么杨星又是我了呢?
噢,对了!于萍拍拍脑门。哑口无言,好半天才想起一句话反驳我,你敢说杨星这种想法你就没有过?
我无言以对,摇头点头都不是。只好笑。
于萍不再纠缠,调开话题说,杨星和8号床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即使真的俩人好上了,8号床病也痊愈了,甚至两人结婚,今后也不会愉快。我们单位旁边的师医院有个女单医,就嫁给了她的一个病人。那人是个连长,住院的时候特别多情,老给女医生写信,一天好几封,还趁女军医值班的时候去约会,一谈谈到半夜两三点钟,据说有一次还发生了预备级的关系,差一点儿,要不是值班护士查房查不到人到处找,也许会更进一步。后来他们就结婚了。男的还提了营长。婚后就全完了,营长还是每天一封信,封封内容大致相同,除了思念之情就是千叮咛万嘱咐,劝阻女军医别和别的病人好。每星期六回到设在医院的家,先里里外外翻个边,检查每一张纸条,然后就审问女军医哪天都干了什么,都收了哪些新病号,病号的身份和病情,等等,上床以后还要进行全身检查......终于把女军医惹急了,尽管他所进行的一切都有爱情作借口,但是其中所隐含的不信任深深刺痛了人家的自尊心。女军医提出离婚,营长痛哭流涕。他说他不能克服每时每刻缠绕于心中的妒忌,他把他住院时时期与女医生恋爱的每一个细节都想象在另一个英须有的病人身上,他怕女军医像对他一样与别的病人眉目传情,怕她夜间值班仍会和其他病人约会甚至发生关系,怕她背叛他,欺骗他,于是他的内心自从婚后就从来没有真正安宁过。女军医听完他的话,长叹一声说,只有两个办法可以救你我,一是离婚,二是你永远住院——后者绝不能做到,前者虽充满伤感却是可行的。
离了?
离了。
8号床的手术方案出来了。经过一个多月的抗结核药物治疗,8号床四、五腰椎的病灶巳趋稳定,医生们认为可以施行腰椎结核病灶清除术了。
一天上午查房的时候,外科主任带着医生们都集中在8号床前,听李医生结合各项体检和检查结果汇报他的病情。主任还详细询问了8号床本人的各方面感觉。
当军医们转到其他病人床前时,李医生扭头对小车排长说,一会儿给你拆石膏,拆架子,该下床了?小伙子骨茬接得不错,好好练练,别瘸着去见女朋友。
小车排长脸色通红。李医生又接着开玩笑,听说你女朋友非常漂亮啊!怎么你那么好运气?
小车排长连连摆手说,不是,不是女朋友!
李医生继续笑,说,那就算表妹吧!
排长还是摇头,表妹也不是,什么也不是。
病人们纷纷插嘴,是战友,女战友。排长气馁,不再辩解。
医生们呼拉拉刚走,杨星就进来了,夹着一摞铝制病历夹子,像个干练的谍报员,直接就走到8号床前。她巳经为徐伊丽的事冷淡8号床好久了。今天却不管不顾,干脆就问,怎么样?主任说什么?
小车排长说,还得问你啊,他们在背后怎么讨论的?
杨星说,他们说的都是肠子肚子、体位,切口什么的,没说别的。
8号床说,主任就说星期五手术,让我这两天洗洗澡,睡好觉,星期四就开始吃半流食......
杨星眼圈红了说,你别怕。
8号床神情阴郁地说,不是怕不怕的问题,这辈子不一定还起得来了。
杨星眼泪呼地就涌出来,转身出了门。不一会儿,她拎来一桶热水,放在房间中央。
小车排长酸酸地说,刚说这两天洗澡,热水就拎来了!
杨星一跺脚,说,排长你太没良心!这是给你的水,一会儿李医生要给你拆石膏来!你怎么就不会把别人想得好一点儿?
小车排长不说话,脸扭到一边。
8号床解围说,病人躺久了,心情不好,你还不知道吗?排长也不是恶意。
杨星说,我对每个病号都是一样的,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排长说,对不起,小杨。
午休时候,8号床不见。主班护士望着他的空床问谁谁都不知道。她在床头柜里翻了两下,发现东西都在,唯独少了手风琴,就对杨星说,去找他回来,交班以前一定要找到。
小车排长提醒道,去山上看看。
秋后中午的阳光仍是相当烤人的。病房西边的山坡上只有明晃晃的石头和变暗了的野草,8号床曾经说过的那个小树林在山背后。其实他很好找,顺着山脚一绕到山后就听见了手风辈的声音。杨星看见他在小树林里,靠着一棵树。他也看见了她,但是没理她,似乎相信她会上去而在等着她。
他的背后是密密的松树林。深绿色的浓荫下,他穿着本色粗布衬衣,背着红色的手风琴,面色略显苍白,因长期经受病痛而自然流露出坚忍的神情……一切就突然感动了杨星,她抱住身旁的—棵树干,仰头望着他,希望此情此景永远留下来。她正在弹奏的这支曲子旋律很熟,但杨星一时想不起来,只觉得有极宏大的忧伤,海面一样荡漾,漾得人心里满满的,像船上鼓胀的帆。
杨星早巳明白了自己,她绝不否认这就是爱。她喜欢他隐忍的眼神和他的忧伤,喜欢他欲言又止,一言难尽的神情,喜欢他的细心、他的涵养和谦让。
那天赶大集的时候,徐伊丽说,其实我喜欢的男人不是排长那样的人。我喜欢男人有感情情但流露的时候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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