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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星立刻就想到8号床。
不料徐伊丽也说,比如你们那个会拉手风琴的病人,我觉得他满深的。
杨星吃惊地问,你怎么看出来?
徐伊丽说,他对你很小心。
杨星睁圆了眼,问,对我?为什么?
也许是看上你了吧。
瞎说。杨星尽管极力否认,但是内心里却第一次感到某种得到证实的满足。她当然希望如此。可是不知何故,她偏偏又补上了一句,我看他是看上你了!
谁知徐伊丽竟十分坦然地说,也许吧.反正人和人之间有感觉都是双方的。我一进门就发现他与众不同。
于是她详细问了他是哪个师的,是干部还是战士,什么病,入伍前家住哪儿等等。杨星一一作答,心中搅乱五味。从此以后,有好久她躲着8号床,不去正眼望他,打针送药时就和对其他病人一样。有一天,8号床找到护土值班室,手里拿着一封信,杨星正坐在桌前,一见他和倌,一股欲感便迎面扑来,心狂跳,全身禁不住颤抖,她仰头直直地盯着他。
这时他说,我想借浆糊用用,刚给老问学写了一封信......
杨星本能地把泉上的浆糊瓶当着8号床的面收进抽屉,冷冷地说,不借。
8号床十分意外,怔了片刻,却很快走开了。“小伙子你为什么忧愁,为什么低着你的头......”
从此,只要她值班,8号床便常常不在病房。往日,她表示她的冷谈,是以8号床为观众的,如今没有了观众,她的心里便空空落落的。
8号床一支曲子拉完,停下来望着山下的她。她登上山腰,气喘吁吁地说,让你回去休息哪。
他说,在这坐会儿不好吗?
他坐在树下,说道,你替我算算,即使我从现在起一直坐到手术时为止,我一共还能坐几个小时呢?以后,也许就再也来不了啦。
8号床、你别太悲观了。她说。
杨星,你为什么一直不叫我的名字,只叫我8号床?
也许,习惯了吧。
不,你好像是不敢叫我的名字。知道我叫什么吗?
知道,叫常力军。
对,叫我常力军,让我知道自己的名字不会被人轻易忘掉,即使是恨我,也要叫着我的名字骂我,而不是骂那张床。
杨星不好意思地笑了,说,谁也没骂你。
可是你恨过我。讨不对?
没有。她说。
你不诚实。见杨星脸红了,他又说,你当着我的面收浆糊,我就看出来,你对我有气。我回去想,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想了好久,想不起来。现在你能告诉我吗?
杨星仍然摇头,说,也许是我当时心情不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他听了宽容地一笑,说,人有时候也常有无名火,也只能对着热悉的、亲近的人发,发出来就好一些。你说呢?
杨星说;那你以后心里有火就冲着我发吧,算我赔你—次。
他淡淡地一笑,望着杨星,杨星扭过脸去,望着山下。野个,他说,如果我没有的这个病,我不会这么轻松的放过你。就因为我是个病人,很多话我没有权力说。
谁不让你说了?她十分认真地问。
你不懂。手术以后再说吧。
你不应该悲观,动手术就是为了把病治好。
可是你听说过百分之几的失败率吗?他问道,知道还有起不来的可能吗?从麻醉到动刀,在腰椎上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造成半身瘫痪。那时候……我才21岁,还没有成家,我还想有个小孩儿......可惜一切都如此渺茫了。
你,你有女朋友吗?
有过一个,后来吹了。
她漂亮吗?
漂不漂亮都是次要的。
漂亮吗?
漂亮。
比徐伊丽呢?
你真会问,她很像她。那次一见徐伊丽,我都吓了一跳,以为是她来了。他说。
杨星当下就松了一口气,问他,为什么吹呢?
她有更好的了。
比你更好的人?
嗯,当然会有。
你恨她吗?
……得病以后就不恨了,还为自己庆幸。万一在我病的时候她才跟我吹,像徐伊丽和小车排长那样,我可受不了。
杨星这才知道,徐伊丽确实和小车排长确定过恋爱关系,这次到医院是为了正式和排长斯掉而来的。难怪排长并不快乐。
这时,8号床反过来问她,你呢,还没问过你,你有男朋友了吗?
杨星说,没有,我才17岁......
8号床点点头,若有所思,说,我17岁的时候,悄悄看上同班的一个女生,是班长。我是为了她才争取入团的,这样就可以常常找她谈话。后来团没入上,“文革”就开始了,我参加了一派红卫兵的宣传队,她是另一派。事情就过去了。
她后来知道了吗?
不知道;有些感情不一定非要让对方知道。
可是,如果她后来知道了,也许会惋惜的,也许还会来找你。
何必要让她惋惜呢?空烦恼。
得了吧,不让人家知道的感情才是空烦恼,才是浪费哪。
你还不懂,还太小,才17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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