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
王喜贵是外科党支部青年委员兼团支部书记。
一天，他脸色铁青，抓着两封信到病房找护士日志,正赶上杨星在值班室。王喜贵一把将护士日志抓过来，哗哗哗地翻来翻去，半天找不到他要找的,一抬头见杨星还在一边，就急躁地说，去转转病房，别老坐值班室！
杨星反驳说，我刚转回来，谁老坐值班室了?
王喜贵一瞪眼，我亲眼看见你坐在这儿。
杨星反问，你亲跟看见我老坐在这儿了？！
王喜贵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嚷道，我现在让你去转转病房，你去不去？！
杨星一摔门出来，不由自主就进了3病室。8号床手术之后仍然回到3病室。只是原来的硬板床换成了带个圆孔的木床，圆孔下有一层板,正对孔的板上放着大便器。腰椎病人的臀部正在孔上,减少了因大便引起挪动影响痊愈的可能。只是躺在这样的床上，任何病人的自尊心都会受到严重伤害。
8号床手术完醒来之后已经一连三天不跟任何人说话了。每天的大小便，他只选择在男护士值班的时间内完成，其他的时间不是强忍，就是请同病
室的轻病号帮忙。
杨星进来时，刘小华正在他床边，叫他，8号床！
他睁开眼，不说话。刘小华说，我给你翻翻身，按摩按摩。
他摇头，拼命摇头。杨星知道,他是因为自己赤裸着身子而羞愧。她在一旁帮腔说，这是规定，每隔一个多小时翻一次身，否则会长褥疮，会烂的。
小车排长拄着拐过来，劝道，小常，在医院就没有这个界限了，别那么要面子,护士们见这些见得多了……
话没说完，杨星早已是大红脸。刘小华推开排长说，哎呀，你说的是什么呀！
一看8号床也早巳连脖子都红了。刘小华继续说，常力军，这是给你治疗，是为了你以后能好好地下床。手术这么成功，你还不珍惜，万一在护理上出了毛病，谁负责?
杨星接上说，你忍得了3天，忍得了3个月吗?常力军！ 8号床！你说话呀!
8号床紧闭双眼，一声不吭。
刘小华冲杨星一使眼色，两人一齐站在床前，被单一掀，四只手一掫，终于把8号床侧翻过来。一股刺鼻的味道扑出来。8号床尾骨处已经有半个巴掌大的红印。刘小华用纱布沾上滑石粉轻轻摁上去，揉起来,骶部、腰部、髋部、背部、肩部……8号床终于发出舒畅的呻吟声。这时，刘小华小声对杨星说,你去拿盐水棉球来,准是哪次大便没擦。
杨星回值班室的时候，王喜贵还没走，正往一张病历纸上抄着什么。见了杨星,他问，干什么?
拿盐水棉球。
干什么用？
给8号床擦肛门，都结干痂了。
什么？！王喜贵嚷起来,病人大便都用棉球擦屁股,你有多少棉花可以这么浪费？
杨星进里屋拿了治疗盘出来,理也不理就出了门。王喜贵追出来时,她巳经进了3病室。
王喜贵的话，她没有告诉刘小华。杨星把治疗盘递给刘小华之后，退得远远的,她不愿因她的在场而使8号床难堪。8号床的双眼睁得大大的，从刘，小华身后望着她,视而不见，毫无表情，像断了尘缘的泥胎菩萨。
刘小华擦完夹着几个脏棉球向外走，对杨星吩咐说，让他侧躺一会儿,挡上个枕头，15分钟以后帮他躺平。又回头对8号床说，听见吗？常力军，听话！
第二天下午是团组织活动，会场设在一个男兵宿舍。杨星下了上午班赶到会场,一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五个团支委都眼睛向地，其余的团员们都有些莫名其妙。
杨星挨着刘小华坐下。她隐约感到王喜贵身上怒气腾腾的,弄不好是冲着她来的，便暗暗告诫自己，坚决不顶嘴，熬过这个下午就好了。这时，王喜贵一声咳嗽,屋里安静下来。他环视一周，带几分威严地开场道，今天团日活动，是批评与自我批评会,最近，在我们科的护理工作中出现了一些问题,事情多是发生在我们团员身上。举个例子吧，有的团员毁坏医疗器具，隐瞒不报；有的团员上班偷懒，怕苦怕累,顶撞领导,更有甚者，还有的团员身为战士却违反纪律，和病号眉来眼去，谈情说爱！
杨星听出来第二个例子是指她，总算早有心理准备；然而最惊人的是第三点，和病号谈情说爱！谁呢?
轮到大家发言。按那时开会的觌矩，要人人过关,谁都躲不过。坐在对面的叶玉梅像往常一样带头发言。她说，我认为，有的团员虽然表面上挺受病人欢迎,但实际上是动机不纯，为了入党、提干就通过不正当的关系来赢得病人的表扬,这是歪风邪气。团支部已经接到不少反映，有的团员收到好多次求爱信也不上交组织，甚至还回信,这是直接破坏人民军队的纪律，破坏无产阶级专政柱石的战斗力的行为，应该严肃批评，彻底检查。
叶玉梅一席话把在场的人都说懵了。女兵们的眼光互相之间扫来扫去。杨星虽然来的时间不算长，但她听得出来，被批评的人要在“受病人欢翅”的人中间去找,就是在几个先进的五好战士中去找。外科的女兵中最拔尖的除了叶玉梅就是刘小华了,可是……
大家的发言踊跃多了,,抢先表态洗清自已是女兵们的首要任务。听到一半,杨星就明白是谁了。她痛苦地望着刘小华，刘小华望着她。杨星恨不得自己就是那个接到信而不上交的人。刘小华一直是她的榜样。是刘小华带着她在夏季每天给卧床病人擦澡,帮病人补衣服，写家信，利用节假日上街给病人买东西......她把手伸过去,拉住刘小华的手。王喜贵的眼光倏地就扫过来。
杨星说，报告！我发言！
王喜贵说，讲吧。
杨星出语惊人地说，我知道护士长批评的是我。女兵们大哗,原先的窃窃私语顿时变成低声的惊呼。护士长断喝一声，安静！然后反过来问，杨星，你说明白！
杨星目光直视着王喜贵，说，顶撞护士长的是我,收信不交的也是我。我从宣传队来，养成了散漫的习惯，有严重的自由主义……
有团员提出，收信的事应该讲清楚。杨星急出一身汗,索性认到底。她说她接到一封病号的信，感谢她，还说要交朋友，她根本记不起来这个人，一害怕就把信撕了,那人的名字也记不清了。
王喜贵目光锐利地盯着她，将信将疑地瞪圆了眼睛说，你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
叶玉梅也紧随着问，难道接信后你就没和任何人商量一下，说一说？
杨星倔劲上来，问她，说什么？
叶玉梅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当下就不说话了,会开到后来,她还偷眼看过杨星两次。
当天晚上，刘小华被护士长叫走谈话,直到熄灯号响过之后好久才回来。杨星在黑暗中听着她舀水，洗漱,听出她的呼吸有些粗重。趁她出去倒水的时候,杨星跳下床,出了门，拉住她问，小华，你哭了？
刘小华双手捂住脸，脸盆落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杨星身体里爆裂了什么。杨星说，小华，王喜贵说什么？
原来，医院有一个名额保送上军医大学，给了外科，外科党支部决定在刘小华与小冯之间选。他们两人都是根红苗壮，但两人又都有些地方不尽人意，小冯文化程度偏低,而刘小华又是后门来的“大院兵”。正在这时，有人交上两封外边写给刘小华的信，说是从信封地址上看出来是某个病号。于是党支部决定拆信。果然其中有一封透露的不仅仅是爱慕之情，而且还有“接到您的回信”字样。刘小华说,我怎么管得了病号来信？王喜贵说，你总可以管住自己不理他们吧？你不是也回信了吗？刘小华说,我回信是劝他们别再来信。王喜贵说，你也该想想了，他们怎么不给别人写信,单给你？为什么不给小冯，不给叶玉梅、小高？！
刘小华说，几乎每个女兵都收到过病号来信，为什么单拆我的？
杨星的心里此时正翻腾不已。她知道有一句话可以帮助她。小冯和叶玉梅。有几次话到嘴边，就要脱口而出，却又不知为什么张不开嘴。允诺是一种做人的关隘。一旦答应了一件事就等于上了一道门闩，要想抽掉这门闩，便又得有新的更强有力的人格的允诺。周而复始。她拉住刘小华的手，说，姐蛆。
刘小华说，这时候真想听8号床拉手风琴。
杨星说，我给你哼几首歌吧。先唱《茫茫大草原》？
刘小华说，好。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车夫挣扎起，拜托过路人，请把我埋葬,不要记仇恨。请把我埋葬，不要记仇恨......”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