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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一
昆仑饭店来电话找于萍。于萍不在,她的办公室里电扇在转,吹落一地的简报和表格。我给她留了个条子出来,恰又迎面碰上她。
别走别走,于萍拉住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随她进屋,催遭,快说快说,我那儿门没锁,还等个电话哪!
不是买卖上的事吧?那就没关系,她说,我问你,你干嘛不写写现在这帮人在干什么?我有几个当年的战友,三个女的,正挑着一个医疗设备公司干,合资,全是用当年的老关系推销商品,火极啦,好多地方医院里都有咱们的人。
你怎么不去?我问。
我干不了那个,她说,我提起你,她们都听说过你。说找个时间一起吃吃饭。
我兴奋起来说,对,好好聊聊。
她摇摇头说,她们可能没有太多时间聊天。我一说过去的事,她们就说,别提了,傻死了,傻死了。
我说,我不信。我就不信年轻时候对理想、荣誉、上进等等美德的追求在她们眼里都是毫无意义的,我真的不信。
于萍说,可是那时候也经常为点小事就想不开,轻的哭—夜,重的就因为没当上五好战士,半夜里拉响手榴弹炸死炸伤同班战友,血乎拉碴地抬到医院,全院紧急动员献血抢救......如今看起来难道值得吗?
那么现在有人为了赌钱输钱就跳楼自杀,难道值得吗?
那得看为了多少钱啦!于萍没良心地说。
我不快地看着她,问,你那几个朋友是不是住昆仑?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问。
快回电话去吧。我轻身走开。回到我的办公室,看着这堆刚写完的手稿,恨不得一把团掉它们。
潮流大改,世风日变。回首往事越来越是一种奢侈。而且越是发财族越是不能也不愿享受这种奢侈。这是—种琐屑的奢侈。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只有专门找人格轨迹的人才有这个耐心。
下班以前于萍来谈感想。她捂着胸口,直视着我说,多写点爱情,少写点儿争争斗斗。当兵时候我最怕挨批评,最怕相互揭短儿,搞得太伤阶级感情了......
中央乐团来这个城市演出的消息最早是小冯告诉杨星的。小冯值上午班,他到外科主任办公室去的时候,偶然看见教导员桌上有两张省委大礼堂的票以及一份军政治部的通知,通知要求各单位观摩人员严肃军容风纪,准时入场,积极鼓掌等等,
中午,在饭厅门口,小冯告诉了她,杨星惊喜 地大叫,啊!真的!《黄河》!票给谁了?
不知道,你去问教导员。
我不敢。
咋不敢?
我怕越是我要越不给我。小冯,你帮我要一张吧!
小冯的眯缝眼往上挑着,说,我去试试?
杨星叮嘱道,就是你去!别提我!
两点钟,小冯交了班来女兵宿舍找杨星,哭丧着脸,杨星一见就泄了气。小冯说,我找教导员了他不给,说我土包子看不懂钢琴。他还说两张票一张给医生们,另一张给护士的,让杨星去正好。
说完,小冯笑了。杨星眺起来,又愣住,将信将疑地问,真的?!
小冯说,你好好等着吧。
回到宿舍,叶玉梅还在床上躺着,问,小冯说什么?
杨星一想,票还没到手,说早了怕没准儿,便答道,没什么。
叶玉梅又问,他让你等什么?好事坏事?
杨星说,我也不知道。
下午小组学习,直到快开晚饭了,也没人把票发给她。杨星急得出来找小冯,小冯让她去找教导员。教导员在医生值班室组织讨论,他说护士那张早巳给了王护士长。王护士长在哪儿?李医生在一旁告诉他,在病房。
杨星找到病房,挨着病室找,到了3病室,小车排长问她什么事,她一五一十说了,扭头看8号床,8号床眼睛都亮了,他说,你们太美了,能看他们真人演出!
小车排长不屑地说,唉,那有什么?电影里演过好几遍了。
8号床催她说,快去找票,一定争取看!
王喜贵护士长正在10病室给一个第二天将动手术的病人做工作,那病人拒绝让护士给小腹备皮剃毛,不管男护士女护士,都不行。
杨星刚探头就被王喜贵发现了,问,干什么?
问个事儿。她说。
说吧.
是今天晚上有钢琴伴奏《红灯记》吗?
噢,那件事啊。有。他说。
教导员说票给你了。
对,这么多护士只给了一张。
杨星鼓足勇气说,教导员说可以让我去。
你?王喜贵冷笑说,我不知道,受革命教育,谁都能去。
杨星转头走,含着一包眼泪不愿掉下来。路过
3病室,8号床叫她进去,问,怎么样?
一包泪水这才呼地全流出来,她抽抽嗒嗒地说,这个兵我不当了!老受王喜贵的气!
众病号一齐劝。小车排长拄着拐就出了门。
吃晚饭的时候,杨星躲开外科的人远远的,坐在角落里一群内科女兵边上,想起自己的伤心事,一阵一阵眼泪往上涌。这时,叶玉梅端着碗过来,塞给她一张迭着的病历纸,叶玉梅说,护士长让你去,马上就整队了。打开纸,里边是一张省委大礼堂的票。
内科女兵们忙说,哟,快走吧,我们科小罗早提前吃完饭了!
杨星撂下碗就走,赶到医院门口,一辆敞篷解放牌卡车已在发动了。门口有仨一群俩一伙吃过饭的病号在散步,见她匆匆跑来,就有病号冲着驾驶室喊停,杨星认出其中几个外科病号,眼泪又一次涌上来,心里不住地想,以后一定对你们更好更好更好!
两个小时之后,野战医院的敞篷卡车停在省委大礼堂前的广场上,从车上跳下三十儿个灰头土脸的男女军人。他们与聚集在广场及周围的的城里人、城里军人相比,显得格外辛苦和疲惫。
杨星几个月之前还在这个礼堂的舞台上演出,几个月之后来到这里当观众,竟有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那种昏吃昏睡昏玩的日子遥远得恍如隔世,似自己始终是以一个成熟的女孩的眼光观照着另一个自己的每一段历程。那时她心里空空如也,如今却已充满了经验,有了8 号床、小车排长,顶撞过王喜贵,见过小冯和叶玉梅......她觉得自己巳变成一个目光多情、意志坚定、见多识广的女兵。她开始在广场上的人群中寻找,渴望找到宣传队的人们,让他们对她有个新的认识。
野战医院的队伍整顿完毕。值勤的纠察线放行通过。进入大礼堂,杨星一眼就看到前大厅的角落里有一对男女青年在窃窃私语,他俩轻轻拉着对方的手,目光热切地互相凝视,旁若无人,似乎是在一排排列队经过的青年士兵们面前炫耀着他们的特权,恋爱的特权,交流的特权,出入大庭广众之下公开交往的特权。自然而然地,杨星想到8号床,想到他在山上背靠着一棵树拉手风琴时的神采。队伍依次在后排靠边的位置上入座之后,前后左右不同的单位开始拉歌唱歌。杨星闭上眼睛,令自已平静下来,眼前有刚才那对青年男女的身影和他们的目光,耳边是男兵们粗壮有力但极不规范的歌声。
故地重游令人脆弱。当的一声,沉闷的钟声响起来,灯光渐渐暗下,终于开场。
钢琴协奏曲《黄河》的钢琴演奏者神情肃穆而紧张,他拘谨地鞠躬,落座,稍静片刻,猛地抬腕,往下一敲!
急速尖锐的高音音符进出,带着警报般的预感,铿锵浑厚的中音者符紧接着与之交替出现,引发了势不可挡的音潮喷涌.....杨星并拢膝盖,咬紧牙关,抑制住倏忽间击遍全身的震颤。琴音带着力量和速度在峰峦迭蟑中逡巡,那耳熟能详、脱口即出的旋律只不过是一条谙熟道路的猎犬,带着你经历荒凉与热闹,幽僻与繁华,平和与挑战,忍耐与抗争---你舒畅,你感到情欲饱满胸襟博大,你想拥抱些什么;你又孤寂,你感到自卑和压抑;你不知所措,想挣脱什么;你愤懑,你感到不平和怒火;你想拍案而起,拔刀相向;你又悲伤,你感到大水以决堤之势冲撞着你的眼眶,弄酸了你的鼻梁,泡疼了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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