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段落过去之后，杨星将脊背放低，腰塌下去，黑暗中她又看到8号床，看到他在键盘上伶俐挪动的手指，看到他稍纵即逝的笑容，他掩藏在目光深处的意味深长韵光芒。她将向他讲述今腕的一切，她是带着他的耳朵和心脏来到这里的，是代替一个不幸的手风琴手来聆听另一种没有机会触摸和学习的乐器曲演奏。她，还有他，爱一切乐器；她，还有他，在一切乐器的演奏中都能听到心灵的和弦；她，还有他，都将在演奏和聆听演奏的过程中寻求爱和表达爱的途径，寻找抒发爱以及高于爱的一切感情的手段。琴音不再重要。它们已多得充塞了她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就像黄牛反刍一样，一次巨大的享受之后，回味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将成为精神食粮匮乏者长时间内的口粮，犹如涟漪，犹如播种，犹如生育。

　　　　　　　　　　　　　　　　　　　　 十二
　　第二天一早，出操的时候，王喜贵把杨星叫出列，问她，昨晚你去哪儿了？
　　杨星十分惊异，回答说，看节目去了呀！
　　还“去了呀”!为什么不请假？！
　　杨星说，不是你让我去的吗？
　　王喜贵厉声喝道，胡说！
　　这时小冯高声喊，报告！
　　王喜贵一挥手说,一会儿再说，先出操!立正！向左——转!跑步——走!
　　杨星原地不动一只胳膊捂住眼睛，嘤嘤地哭起来。王喜贵喊了两次“杨星入列”，她也不动，哭声渐大，一发不可收拾。前一晚的音乐会带给她的兴奋和幸福把她的全身心都胀满了．此时此刻，恰像烧得通红的铁块一下子遇上了冷水。
　　上午，王喜贵把小冯、杨星叫到办公室。
　　小冯说，护士长把票给我，我给了杨星，责任在我。
　　杨星说，不怪小冯，责任在我。
　　王喜贵冷笑道，嗬，你还逞起英雄来了！又问小冯，你为什么要把票给她?
　　小冯说，她说过她想着，反正我也听不懂。
　　王喜贵说，要是想让她去，旱把票纷她了，你这样做是违反纪律的，知不知道?
　　小冯又说，我还想，你和杨星之间关系一直很紧张，我以你的名义给她,是为了缓和……
　　用不着你缓和！王喜贵嚷了一嗓子，翻过来说杨星，就算是我给你的,临走也应该打个照面呀！
　　时间不够了。
　　有时间看戏，没时间请假？
　　护士长，你还讲理不讲？！杨星牛劲上来。
　　倒是我不讲理了?要纪律是干什么用的?纪律是无产阶级军队取得胜利的保证,是我军各方面建设的基础。你蔑视军纪，破坏军纪,就是破坏无产阶级专政！王喜贵怒气冲冲。
　　杨星反驳说，我就不相信,你从当兵开拍到现在就投有犯过一点儿错误！你就不是破坏无产阶级专政了！？
　　王喜贵脱口骂道，你混蛋！
　　好啊，你骂人！杨垦寸步不让。
　　骂了!怎么着?还想让你的大官爸爸整我?
　　杨星一惊，在这种场合听人提起父亲真是备感委屈，立刻反问,我爸爸什么时候整你了?他既不是大官，又不是军人！怎么整你！？
　　王喜贵一听，也迟疑了。
　　杨星终于哭出来，说，告诉你，王喜贵，我是来当兵的,不是来受你欺负的！我告你去!
　　那个年代，医院里每天下午都是政治活动时间,不是开会，就是读报读文件。这天下午全科大会，教导员宣布了一个消息，院里决定选送小冯去军医学校深造。这时,杨星抬眼去看刘小华，刘小华已经脸色煞白。教导员也注意到了、便问她2，你是不是病了，回宿舍趟趟去吧。又说，小杨，你扶她回去。
　　 杨星陪刘小华出来，刘小华劝杨星回去开会。杨星说，既然出来子，我就坚决不回去了，一会儿肯定要点我的名，批评我。
　　听说你早上哭了？刘小华问完，说，我也想哭。
　　杨星拉住她说，咱俩上山吧，找个地方哭一场去！
　　两人真的在山上哭了一个下午。她们分开坐在半山腰，但坐得不远,各哭各的。哭一阵歇一阵，都是放声大哭，尤其杨星，叫着爸爸，叫着妈妈，更是凄哀。然后,两人一人—对肿桃眼去食堂吃饭，结伴坐在角落里闷头吃，谁也不理，特别引人注目。
　　晚上，杨星值夜班，小冯去看她。
　　小冯说，今天宣布挺突然的，我也才知道。
　　杨星问，什么时候走?
　　三天以后。
　　这么急?
　　没问题，打起背包就出发。
　　这么好的事，谁都愿意打起背包就出发。杨星说，可惜我今年就要复员了。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我要回家去了。她说。
　　就因为和王护土长吵了一架？
　　不全是，但他是主要原因。
　　小冯随即说了许多劝阻的话，要她树立干一辈子的决心,杨星冷笑说，连刘小华这么好的人都待不下去了，我怎么能留得下？
　　小冯这时才十分严肃地问道，刘小华下午也哭了，是不是？
　　嗯。
　　她挺好的，其实她的工作比我细致，踏实。
　　你们都挺好。可我你知道是谁把病人给她的信交上去的?
　　小冯说，这不能说。
　　杨星说，这个人一定是嫉妒她，真卑鄙。
　　小冯立刻说，向组织上反映情况是每个党团员的义务。
　　杨星以为听错了，便说，可是拆信是违法的呀。
　　小冯说，党组织的决定你怎么能说是违法的?关键是刘小华本人接到信应该主动汇报，她也不应该再回信。
　　其实每个护士都知道，如果把病号来的求爱信交上去，这个病号在本部队就会臭了,有的甚至要受处分,处理复员。这种后果使得大部分护士们接到信后都是自行销毁。
　　杨星再说，她是为病人好呀。
　　小冯说，她首先应该记住自已是个团员。
　　杨星终于忍不住了，说，你还是个党员哪，你汇报了没有?
　　小冯的睑顿时就白了，定定地望着她。杨星甩上门出来，心中充满失望。
　　临走前一天，小冯晚饭后到病房值班室找她。杨星正等着交班，护理日志已经写完，见小冯进来，理也不理。小冯说，我明天就……
　　杨星夺门而出，小冯跟出来，接着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