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星几步小跑进了3病室,3病室没开灯,暮色中,她站在8号床床头背向房门。小冯站在3病室门口。另有两个病号也在,他们热情地招呼道,冯护士,进来看看我们,听说你要当医生了!
小冯不说话,只摆摆手,他就在门口,久久地等着杨星。一个病号傻乎乎地问,杨护士,冯护土是来找你的吧?
杨星也不理。8号床安静地躺在床上,一会儿望望杨星,一会儿望望门口的小冯。
一个病号又问,冯护士,几时去上学呀?
小冯不回答。又等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病号们立刻热心地报告,他走了!他走了!
杨星跟着转身,镇定地说了声,休息吧。
直到十几天以后,医院放电影,轮到杨星值班,病号们能动的都去了,3病室只留下8号床。杨星进去,坐在他床边,默默地望着他。好一会儿,窗外传来雄壮、高昂的片头曲。
杨星说,开演了。
8号床也说,开演了。
她又说,你好多了吧? 、
他说,你应该比我清楚。病历对我们病人就是机密文件。
她说,李医生说你没事。
他问她,你好像一直心情不好?
她点头说,是的,特别闷,又闷又烦,老想和谁痛痛快快说一说,可是又知道谁也靠不住。
他问,刘小华呢?
她摇头,说,她不行,她太相信人,动不动就汇报思想和私字一闪念,万一把我也闪出去怎么办?
8号床笑了,说,她比你进步。
嗯。进步多了。
小冯呢?他又问。
他也不行。
他,是不是,想和你好?8号床吞吞吐吐,说,大家都猜那次是这么回事。
杨星摇头,问他,你也这么想?
我没有,我没想。
其实,我最看不起他了。大道理对人不对己,虚伪。她说。
为什么?这么说太过份了吧?
杨星终于说出小冯和叶玉梅的事,还有刘小华信的事,还有小冯临走前的一席话。8号床静静地听着,窗外传来一阵阵突然爆发的笑声和熟悉的乐曲声。
讲完了,杨星说,你肯定给我保密的,是不是?在这儿,我除了刘小华就是和你最好了。
8号床说,我不说。
天色完全暗下来。杨星问,要开灯吗?
不用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她问。
非要说吗?他说,如果不是你值班,没有人来,我就一个人这么躺着。
杨星说,我最喜欢现在这种时候了,没有人打扰,四周那么静。
他说,这有什么?每天夜里,对于我都是如此。
你失眠?
我这种病,常常是夜里疼。
如果我也病了,也成天躺在这里多好,咱俩就可以天天在一起聊天。
又瞎说了。你若也病了,有什么妤?你不知道得病的滋味,不仅仅是疼?还有悔恨。真后悔在卧床不起之前没有充分享受生活,现在真是好像一切都晚了。什么是生活?生活就是生命想要你做的每一件事,比如恋爱,谈恋爱简直太美好了,它不在于你得到没得到对方,只在于你内心那种感觉,为了另一个人,使自己变得更善良、更积极、更健康,更上进,光是这种感受,人就新生一般充满活力。你有过这种感觉吗?
杨星搜尽枯肠,想起小时候喜欢过一个男生,便迟迟疑疑地说,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8号床说,如果有了,就别闷在心里。生命太短促了,生活太残酷了,早一点抓住幸福就好像我们病人早一点输进氧气一样。真的,你没得过大病,你永远不会知道。比如叶玉梅和小冯,在世界上两个人能碰在一起是很不容易的。
你同情他们?
对,就和你同情徐伊丽和小车排长一样。你过去听过白雪公主的故事吗?白雪公主中了红苹果的毒死了以后,王子来了,轻轻亲了她一下,她就苏醒了。记得吧?这就是......就是友友谊的力量吧。
黑暗中,杨星看见8号床闪闪发光的眼睛,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一种他目前可望不可即的东西,那东西叫爱情而不叫友谊。是爱情创造了奇迹。只是在他们这个时代,“爱情”二字不是常用词,而且,除了“阶级感情”,其余都属“无缘无故的爱”。于是大家都不用这个词,谁也不说它,就谁也说不出口了。
她说,我也特别重视友谊。有时候,你和多少人在一起,也会觉得冷清,孤单,可有时只和一个好朋友在一起,心里就觉得特别轻松,安慰,有解脱感,而且有收获。比如现在。
8号床微笑,说,但愿我真的能有这种作用。
只要你肯听我说说,给我一点点同情,就足够了。
要求这么低?
低么?
保证做到。
你再给我说点什么吧,杨星也笑了。
其实,我相信人人都有烦恼,只是各不相同而巳。比如我,我一直担心还站不站得起来。我和你说了,尽管你也不可能马上让我站起来,可是你能给我力量,帮我更容易地度过这段倒霉的日子。你说呢?
我也保证做到。你放心。
那你现在帮我一件事好不好?他问。
当然好。杨星跳起来,想当然地伸手去拿便盆。
他笑起来,不要不要。我想拉琴,想得手指头都疼,抽筋!
杨星心有所动,突然双手捂住脸。有热的泪滚滚而下。她连忙擦去,毫不掩饰地说,别笑我啊,我都难过死了。我应该一开始就想到这点的。我也有过这种体会,手指头,还有耳朵。
杨星打开灯,给8号床翻过身,向外侧卧,然后拎出手风琴,背好坐在床旁,将键盘靠近床沿。她说,来,我拉,你弹。
弹什么?8号床问。
你随便。
当8号床的手指弹出了第一个音符的时候,两个人同时都感到一股震颤。8号床随即报了曲目,红头绳。
他弹完《白毛女》选曲,又弹了一首节奏快,难度大的《大海航行靠舵手》。这时,房门砰的一下开了,主班黄护士出现在门口,她一脸不快地走进来,说,我说这么半天你在哪儿,原来在这儿。刚才还一直没开灯?
杨星不说话。8号床说,是我请小杨来……
黄护士看着他们奇特的姿式,又说,你怎么上班拉琴?
杨星说,病人想弹弹,我帮他拉风箱。
黄护士不再说什么,只是让她去各屋转转。8号床让她把琴放在椅子上,想再摸摸它,杨星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