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问,这么快?
她说,就是7病室3床想大便,黄护士不愿意动手呗。
他又问,她说你了吗?
没有。
她会不会汇报?
杨星说,我不怕。我想和谁好就和谁……她一下子打住话尾,自觉失口,连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8号床说,我懂。然后他扭转脸去。
这时,外面传来电影散场后声音,高音喇叭放着流行的进行曲,人声嘈杂,脚步杂沓,先回来的人已经在走廊里初试啼声了。
十三
我好几天写不出一个字。沉浸在那么古老的故事里,只能显出自己正在衰老,有本事你写写现今的爱情,那么多轰轰烈烈、生生死死、热热闹闹、偷偷摸摸的浪漫爱情,那么多含有多种目的、不同目标、各种方案、上好手段的实用爱情,那么多蓝色的、红色的、黑色的现代爱情,还有那么多那么多被各种规格的网子网在爱情之中,或被不同稀稠韵沼泽绊住、陷在爱情之中难以自拔或网住、绊住对方的人们。
我去找于萍,想听听她的高见以开阔思路。于萍在办公室也在写东西,见我进门,她迅速把纸反扣过去。我笑她,干嘛,写情书哪!躲躲藏藏的。
于萍竟真地点点头,一向很媚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哀哀之情。怎么回事?我不再笑,坐到她对面的桌子旁,问,你不舒服?病了?
于萍说,不是我,是我们协理员病了,刚48岁,癌,胃癌。
我淡淡地点头,心想,什么时候的事呀,专业都10年了,还提什么协理员。于是便问于萍,这一段看完没有?感想如何?
于平像我刚才一样淡淡地点头说,挺好的。
然后便是沉默。她从未如此过,她一向欢快,健谈的。我这才盯住她,认真地问,真的怎么了?
于萍眼脸一合,眼泪刷地就滚下来。我起来把办公室的门从里边锁上。于萍,于萍,我握住她的手,问,真是协理员的事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好一会儿,她平静下来,撕下一大把卫生纸擤鼻子,擦眼泪,声音囔囔的,说,不哭了,不能再苦了,我得去看看他,得去请假看他去,要不就再也见不着了。
于萍17岁当兵,也从新兵连分到了医院。只是别人都分在医务科室,唯有她分在了机关总机班。是军务处华参谋接待的她。华参谋二十七八岁,眉清目秀,不苟言笑,半年之后他提升为军务处副处长,一年以后又调任机关协理员。没有任何原因,于萍第一眼就看上了他。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没有探过亲,也没有家属来队,她猜他是未婚,但实际情况如何她却不敢问。
一次欢送总机班长复员,总机班合伙买来了酒和猪肝、花生等物,又把晚饭全打回宿舍,欢送会就开始了。协理员也来了。班长是六年老兵,她举着一碗青梅酒一口灌下,慷慨激昂地说了些报国无门之类的牢骚话。在医院,医务部门的新兵干上两年就可以提干,而总机班却没有可能。协理员曾努力向上级请示拨一个机务干部的名额也没结果。有的女兵因为班长将离开而哭起来,整个气氛便显得悲切。于是班长红着眼圈又端起一碗酒,冲着协理员过去,说,让她们哭去,咱俩再喝一碗,其实想来想去我比你好多了,我还不像你有家回不得......
于萍在一旁把这话听了个真切。
班长又说,看你也是条七尺汉子,一点儿血气也没有,医院里这么多好姑......
协理员正色道,你别说了!
……哪个不由你挑?偏偏惯着那个老妖精......班长话没完,协理员已经将酒碗狠狠地摔在地上,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于萍惊呆了。后来听班长讲,协理员结婚7年了。他的老婆是他家乡一带有名的一朵花,嫁给他以后,一直伺候着他瘫痪的母亲和老父。7年里,他老婆生了4个孩子,其中只有老大是协理员的骨血。多少人劝他离婚,他也不肯。他总是说,这些年她也不易,又说,真离了婚,那3个孩于谁养啊?唯一能看出他内心痛苦的是,他已经有5年没回过家了。连母亲也不忍去见了。
我倒了些热水在毛巾上,让于萍擦了擦脸。她说,为了让我提干,他把我调出总机到了化验室。有空的时候他就去化验室看我,怕我进步慢,赶不上别人。提干以后,他又在总机班为我开了个庆祝会。
我说。对你可真不错。
于萍又捂住脸.一会儿她说,我也以为他是喜欢我,我以为我和他也许有结婚的希望,可是他坚决否认了。他不再理我。直到我结婚,生孩子,转业,他都没再和我说过一句话。可我已经不可救药了,我一直想着他,直到现在。
我用全新的眼光看于萍,说,啊,你呀你,你表面上这么现代,可骨子里还在梁祝和罗米欧与朱丽叶的时代哪!
于萍说,随你怎么说。
我问她,什么时候动身?
她问我,明天的火车票有办法没有?见我摇头,她又说,只好在机关定票处定啦。不过,你的小说还有多少能完?
我说,就要结尾了。
她武断地说,订票4天,4天以后我走,这以前你写完啊!
星期天中午,杨星在睡午觉,刘小华从外边回来说,我把8号床的妈妈接来了。
杨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懵懵懂懂,万分惊讶地高声问,什么,他妈妈?!
刘小华笑,说。对呀,他妈妈!
杨星愣了半天才醒过来,又问,他妈妈怎么开刀的时候不来?
刘小华说,等你上班问他妈妈自己吧。
杨星急煎煎地盼了整整24个小时。第二天下午班,她提前半个小时就去了病房,搞得按时来接班的主班护士很不高兴。然而杨星对这一切已毫无感觉,她要见的只是8号床的妈妈。上一班护士还没走,她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快步进入3病室。显然她也不会在意那交接班的两位护士在值班室门口正互使眼色。
8号床前坐着一位极整洁而苗条的中年女人,杨星向前走了两步就犹豫了,刚刚想了半天才想好的“大妈”或者“大娘”的称呼似乎不适用了。8号床用客气而疏远的口吻招呼她,杨护士,你来了。
他妈妈转过身来,白皙而年轻,美丽而和和蔼,杨星在门口,凭直觉她猜他妈妈是位文艺工作者,于是她叫了声“阿姨”。他妈妈很有分寸地微笑,说,这些天全靠你们照顾小军,辛苦了。语音很软,嗲嗲的。
杨星也忙说,没什么,不辛苦。嘴上客套着,心里却索然无味。这和那种想象中的塞上一捧大红枣抓上一把花生的革命母亲形象相差太远了。与这样带着漂亮微笑的妈妈在一起,她感到紧张,自渐形秽,无所措手足同时只想尽快远离。
刘小华则不同。她始终在照顾他妈妈的饮食起居,帮她买客饭饭票,给她在招待所的房间打开水送热水,带她去军人服务社买东西,甚至还陪她上山看过风景。
一天夜班,8号床的妈妈离开后。杨星去了3病室,给一个第二天将动手术的新病号送安眠药。有意无意,她看了一眼8号床。8号床对她的到来她的话音竟毫无反应,他只大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想心事。这些天中,他沉浸在母爱里,对周围的一切都很淡,包括插星的进进出出,他都可以视而不见。他妈妈担当了每天为他翻身按摩的工作。每当他妈妈把他倒翻过来,他总要紧紧地抱住妈妈的身体,闭上双眼,脸上露出幸福陶醉的神情。对于妈妈的每一下触摸,他都充满感激。杨星不止一次地看见过这个情景,她曾想,每次我给他按摩的时候他是什么表情呢?为此,杨星有些嫉妒他妈妈,恨不得自己是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