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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病人把安眠药吞下去,躺好,杨星走到门边,拉灭灯,有意大声说,休息吧。
如她所期望的,8号床果然喊住她,杨护士,也给我一片安眠药吧。
杨星走到他床边,低声问,怎么啦?还想妈妈哪?
8号床说,这几天,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杨星说,刘小华刚下班,你刚才怎么不向她要哇?
8号床说,刚才忘了。
杨星说,噢,如果不忘你也不会向我要了,是吗?接你妈妈的事你都不肯告诉我,要药倒找我了。我不管。
8号床说,她比你有经验......
杨星听都不听出了门。11点的时候,她来看8号床,见他仍醒着,才帮他服了药。
有一天晚上,刘小华拉上杨星,说是去陪8号床的妈妈说说话。她一人住招待所的一间小屋,灯光很暗,屋里有潮湿发霉的气味,刚一进去,杨星觉得有些凄清。他妈妈拿出一包糖招待她们,脸上的笑容自然得多,不像白天在众人面前那样扎眼做作。她是一位评弹演员,经常上山下厂演出。而8号床也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他住院的事。后来他的一位同时入伍的同学写家信的时候提了一句,才传到他妈妈耳中。
他妈妈还说起常力军是有女朋友的,病了以后才断掉。那女朋友三番五次到她那里去哭,她也只能劝慰。两个人都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他妈妈还说,他小时候就有女孩子追,下乡学农从不用家里操心,衣服总是有人洗。
他妈妈说这就笑了,口气中有种愿者上钩的得意。杨星不喜欢这种口吻,它伤害了那么多乐于助人的人,嘲笑的是一颗颗热情的渴望奉献的心。拉起刘小华告辞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会好看。
8号床的妈妈在这里待了十几天就回去了。走的时候仍是刘小华去送。杨星夹在送别的人群里,他妈妈和大家握手,也和她握了手却没有认出她来。她有点失望。暮秋的田野是荒凉的,是刚刚热闹之后的冷寂,杨星望着刘小华和8号床妈妈的背影,感到心里也如同此时的秋田。
几天以后,王护士长找杨星谈了一次话。谈话是在科主任办公室进行的,教导员也在座。
王喜贵说,你这一段工作还不错,病员和护士们都有好评。但是,今天我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表扬你的,因为最近有病人反映,你往3病室去得太勤,而且主要目标是那个8号床。
杨星说,没有。
教导员说,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人家都有记录,王喜贵接着说,哪天哪天上班拉手风琴,哪天哪天上班聊天,半个小时以上的,一个小时以上的,都有;而且聊天的内容人家也都记得有鼻于有眼儿的,内容还挺丰富……王喜贵的跟里闪着嘲笑的光,继续说,又是音乐,又是艺术,还有文革以前的电影,批判过的小说,是不是?公开宣扬封资修的东西都不打嗑巴儿。据说拉手风琴拉的曲子也都是外国的。
教导员问,是不是呀?
杨星说,不是。拉韵都是练习曲,而且我只帮他拉风箱,弹的什么我有时也听不懂。
王喜贵说,听得懂的有哪些,你说说看.
有《大海航行靠舵手》、有《毛主席来到咱村庄》、有.......
王喜贵厉声打断她的话,说,问你那些外国歌哪!
杨星抵触地瞪着他,不说话。教导员催道,说吧。
练习曲5号、8号、33号、67号……
教导员说,你这样的态度很不好。从今天开始,停止工作。护士长,你安排一下。要好好反省!你回去想一想,王护土长说的这些事到底有没有,如果有,就把事写下来。有一点儿写一点儿,如果没有,也尽可能解释清楚。
王喜贵补充说。还有,你知不知道战士在服役期间不准谈.......
教导员用目光制止了他,说,明天交来!
两天以后杨星重新上班。她写的检讨是刘小华帮她改的,从纪律方面上纲上线,批判了自己的自由主义。可真正使她为难的是,她不知从此该怎样对待3病室除8号床之外的其他病号,他们每个人都可能是那个汇报的人。目前卧床病人只有8号床一个,他理应得到更多的关心。究竟是谁汇报的呢?他为什么要汇报呢?也许就是出于责任感,那没有话说,可也许只是出于嫉妒呢?她决心从此少进3病室,即使去也是速战速决,除了8号床,不与任何人说多余的话。
早上班,她如法实施了。灌开水轮到3病室时,她拎着大铁壶进去,鼻中隔病的1号床像往常一样上来,准备接过水壶,杨星闪开了。小车排长说,明天军部来车送东西,如果想进城可以搭车。杨星只说,嗯。3号床说,吃完早饭胃不舒服,拿两片药来好不好?她说,嗯。小车排长问她,你今天怎么啦?她说,没事。
一连十多天,她总是如此,有事来没事走,进3病室连个笑脸都没有。明明听见她在外边正笑着,一进门却只见一副冷脸。刘小华有次问过她,听后竟极有同感。原来领导也找她了,说她对8号床母亲过份热情。刘小华说,反正我不管,我又没有私心。
杨星问她,难道我有私心吗?
刘小华迟疑地说,他好像……和你挺说得来的。你不承认?
一次上午班,杨星去3病室擦地,闷着头干。擦到8号床下边时,8号床说他觉得后边有些疼,让她一会儿来看看是不是破了。
她一听,连忙放下拖把,扳过他的身子,竞在他的背部、骶部发现各有一片红肿,而骶部那处已起过水泡又破了,只剩下皱皱巴巴的一层皮贴在溃破的地方。她问他,昨天夜里给你翻了几次身?
8号床不说话。小车排长说,好像就睡觉前翻了一次……
她问8号床,是真的吗?你为什么不叫他们来?夜间至少3次。为什么不叫?
8号床说,都在睡觉,怕吵醒别人。再说,我想,反正你一早就该接班了......
杨星正给他按摩,听此言鼻子一酸,说,也许以后我也不会常来了。
排长忙问,为什么?调走?
杨星忍不住,突然爆发出来。你们为什么不去汇报这些人?他们让病人受这种罪,你们谁去说什么了?为什么偏偏汇报我?我和他聊天,怎么啦?我他帮拉琴,怎么啦?我有没有耽误你们谁的治疗和护理?!你们还有良心吗你们?
小车排长拽住她的白衣,说,你怎么了?怎么回事?别发火,先说清楚呀!几天前护士长确实来过,问每个护士的表现听我们的意见,大家都夸你,没有人说你不好我保证。因为根据我的经验,复转快开始了,他肯定是为这事来的。我们都怕你走,就拼命说你好。不信你问小常!
杨星把8号床从脖子到肩膀,从膏椎到骶部,甚至两条腿直到脚跟通通按摩了一遍,然后回值班室取紫药水。王护士长正跟主班护士谈话,她进得猛,一头扎进里间治疗室,静下来才感到,刚才好像听见一个词——复员。她的心狂跳。取了药,谁也不看,出了门,内心高呼:你再也欺负不了我啦!我真的要回家了!
涂药的时候,8号床问她,是不是他们整你了?
没有。她说。她知道身后有十几只耳朵在听。
8号床又问,刘小华是不是也挨批了?
没有。
会不会让你们复员?
会。她说。
只有一点杨星觉得费解。教导员要她写的检讨材料已经交上去十几天了,竟再也没有音讯,看他和王护士长的表情就像没有这回事了。
其实,有一场挺有意思的讨论当时并不为众人所知。党支部的部分成员在小范围里研究过“个别女战士”与病号的关系这件事。教导员提了3个问题。一,女护士和病人会不会形成恋爱关系?在座的人一致认定,会。他们之间能否发展友情?一致认为不宜鼓励。
第二个问题是,护理人员对某些病人的关心怎么才算超过界限?妇产科朱医生认为不必嬖的身体接触才算;王喜贵认为治疗之外的话题就算;外科主任和李医生认为,应由病人的情绪来判定,引起病人不安、紧张或过份兴奋的举动一律算。
第三个问题是,女护理人员会不会爱上需要长期卧床、愈后也不乐观的病人?五喜贵认为年轻的不太懂事者会;外科主任、李医生认为即使有也不会长久:朱医生则认为若真如此,倒是有益于病人康复,相反若是硬拆,病人会自暴自弃。
最后,教导员总结说,杨星、刘小华与3病室8号床腰椎结核病人的关系尚在正常范围之内。只是对杨星要加强教育,杜绝上班聊天现象(王喜贵插话,不用担心了,杨星现在进3病室谁都不理了。人们哄笑。)真是小孩子。同时,由王护士长组织党团员开展与病号谈心活动,内容要健康,上进,自觉抵制封资修的东西,注意不要犯自由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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