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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不久,一年一度的复转工作正式开始了。政委在全院大会上做了动员。女兵们开始心事重重。写家信收家信的人显然增多,找领导谈心的人也增多,相对稳定的只是些刚提了干的护士和新兵。
连刘小华和杨星在一起的时候也总要提起复员的事。杨星说,你根本不用担心,你是尖子,不留你留谁?
小华说,谁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看呢?
不料病员们也卷了进来。一天,小车排长告诉杨星,党支部又要发展了,刘小华的入党申请党小组已经通过了。
杨星很惊讶,问他,你怎么知道?
8号床截过话头问,你说会不会让她复员?
杨星摇头,但心里有些酸。他是不是真的喜欢上刘小华了?
另一个病号说,在我们连队,这时候发展谁谁就准复员.
杨星说,那可不一定。我在宣传队时候,发展的不走,不发展的走。
女兵们苦熬的这段时光像往常一样平静地度过了。终于有消息传来,下个星期一宣布复转名单。
星期天两顿饭,下午饭后才4点半钟,恰好杨星她们宿舍的人全在。刘小华建议,今晚大家一起唱唱歌!女兵们一致同意。当下小华去3病室借琴,叶玉梅拉床摆凳子,杨星拿出自己的糖果、点心。小华回来时,又召来了其他宿舍的女兵们。杨星一拉前奏,大家先齐唱了一首《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然后,刘小华情绪饱满,激动万分,朗诵般高声说道,亲爱的战友们,明天将是宣布我们分离的日子!我们也许再也没有机会聚在一起、再也不能像今天一样高声的歌唱了!但是有一点是无疑的,不论明天的名单上有准,我们互相之间都永远是朋友!永远是战友!让我们唱起来吧!
杨星下一支歌的前奏及时地响起来,女兵们轻声唱起了蒙族民歌风格的“敬爱的毛主席……”曲调婉转深情,高昂低回,意味深长,刘小华第一个哭起来,有些女兵一见就笑了,叫道,刘小华,我们还没哭哪,你哭什么?好像你走定了似的。
刘小华一听也忍不住笑,说,谁走我都伤心,都舍不得。
女兵们一首一首地唱下去,甚至杨星去接班带走了手风琴仍未能使她们的兴致稍减。
杨星去3病室还琴的时候,脸上还漾着未尽的笑容。小车排长怪模怪样地说,今天你高兴了吧?
高兴什么?
不高兴?那干嘛借琴去玩?
杨星倔倔地说,愿意。
夜里12点,值班室的门猛地被推开,王喜贵黑着脸站在门口。杨星吃了一惊,说,护士长?你怎么来了?
他理也不理,问,谁主班?
黄护士,去睡了。
王喜贵关上门,掩不住他的怒气,问道,叶玉梅的事是真的?
杨星吓一跳,反问,什么事?
什么事?!她和小冯的事!
杨星一听愣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怎么知道的?
王喜贵也有些迟疑,问,是不是你说的?3病室8号床那个腰椎结核说是你说的。
8号床!杨星一听头嗡地就大了。他为什么背叛我?欺骗我?他保证他不说,他怎么出卖了我?眼泪转来转去不肯掉下来,她咬紧牙,不想哭。
王喜贵追问道,你是不是造谣?!
不是!杨星这才开口。
王喜贵又问,谁能保证不是造谣?!
徐伊丽!我俩一起看见的!杨星终于哭起来,她为自己的诚实遭到怀疑而愤怒,为友情遭到背叛而悲伤,为信任不再存在而痛哭流涕。
好半天过去,王喜贵不耐烦了,说,哭!哭什么哭!把事情说清楚!他俩脱衣裳没?
杨星正擦泪,瞪大眼反问,干嘛脱衣裳?
王喜贵恼了,只问你,他们脱没脱?!
没脱。
谁在上边?
小冯。
小冯走以前你为什么不说?王喜贵眯起眼。
不愿意。
问你为什么不说?
犹豫再三,杨星答道,人家从农村来,不容易。
王喜贵闻言有些意外,盯了她一会儿,语气和缓一些,又问,为什么不向组织汇报,倒跟病号说?
又触到杨星心事,脸色又苦苦的。
先别哭,把事说完再哭!王喜贵说。
我答应过小叶不说的!明天我怎么向小叶解释?
不用你解释。你的错误以后再处理!
王喜贵走了。杨星怔怔的,想着上班前和女兵们在一起唱歌的情景和叶玉梅那无忧无虑的笑脸,她还搂着杨星的肩膀往她嘴里送了一颗奶糖......叶玉梅,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叶玉梅,我对不起你!
痛定思痛,她想到8号床。现在她才明白刚上班时小车排长那高兴不高兴的怪话。她气冲冲地走进3病室。病员们酣梦正浓,鼾声起伏。她一直走到8号床前,死死地盯住他,正想把他推醒,质问他,突然她听到一声轻微的呻吟,声音来自面前的8号床,他眉头紧蹙,嘴唇紧咬,难道是他?
杨星狠狠心,转身要走,不想理他。这时,又一声呻吟使她停住了。她返回来,碰醒他,问道,怎么了?
8号床醒来,吃惊地望着她,她又问,哪儿疼?
他说,腰疼。
杨星帮他翻过身,为他按摩,心里做着最后的诀别,8号床,你疼你病作为白衣战士我会为你服务,可是作为个人,我再也不会理你了!
天快亮的时候,值后半夜班的主班护士喊起她准备晨间护理。望着微熹的天际,她不知道这一天将如何捱过,而一会儿下班后又如何面对叶玉梅。可怜的是,叶玉梅做梦也想不到一觉醒来是什么在等待着她。这一夜,杨星将永不会忘记:她背弃诺言,还失去了一个心目中的大哥哥和知心朋友。
下班以后,杨星没去食堂,趁宿舍里没人的时候匆匆躺下了,面向里,决心任谁来也不睁眼。去哪里躲躲呢?上山去。山上百花烂漫,草木迎风,她独自一人找了处干净的石板坐下,有悠扬的歌声传来,山下是绿色的草原,有珍珠般的羊群和盛装的牧羊姑娘,一匹白马从远处飞奔而来,马上一位少年正向她张望......这时,她听见刘小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她在喊叶玉梅。叶玉梅?她在哪儿?她也上山来了吗?
杨星惊醒.有人在重重地拍着门。是刘小华在喊,叶玉梅!小叶开门!
叶玉梅躺在自己床上,面向墙壁,正嘤嘤泣泣哭得伤心。门从里边插上了,刘小华在门外。杨星起来开了门,刘小华和另一位女兵端着两份饭菜进来,一份给她,一份是叶玉梅的。
刘小华坐到叶玉梅床头劝说着,小叶,吃饭吧,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
叶玉梅声音瓮瓮的,说,你们走,别管我!
刘小华又劝了几句才走,出门前看也没看杨星一眼。宿舍里这时便没别人了,只剩叶玉梅和杨星。她走到叶玉梅床边,低声说,小叶,对不起,不是我有意说的。
叶玉梅不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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