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叶,我没和科里任何人说,只跟8号床说了,他答应不…… ,
叶玉梅一回身,伸手把床边的饭碗全部打翻,溅了杨星一脚一腿。杨星退回床上,用被子捂住头,放声大哭起来。
下午全科开会宣布复转名单。出乎很多人意料,叶玉梅是外科唯一一名将复员的女兵。还有一个中年女护士被批准转业,她半年前就提出了申请,理
由是寡居的母亲又中风了,无人照料。
刘小华从此也不理杨星了。杨星几次主动找她,她都转身走开。杨星又给她写了一封长信,解释事情的全过程,解释当初为什么只告诉8号床而没有告诉她,信塞在她的枕头底下,也不知她看了没有。上班的时间,杨星不理8号床;下班的时间,刘小华、叶玉梅都不理她。
她感到孤独和苦闷,于是去找王护士长。她说,护士长,复转工作结束了没有?让我也走吧。
王喜贵说,走哪儿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把人民解放军看成什么地方了?
是这样,让我替小叶走吧,让她留下。
王喜贵叹了一口气说,杨星啊杨星,什么时候你才能成熟一点儿?不过说实话,作为野战护士,叶玉梅各方面条件都比你合适得多。
杨星这才不服气地一扬头,我肯定会长得很高的,请你相信!
叶玉梅走的那天,外科的医护人员和许多病员都去送了。杨星值班。站在一病室朝东的窗前,她沉郁地看着医院大门口欢送复转战友的场面。这时,有个病号在一旁议论说,女兵复员不吃亏,回去还是当护士,又守着家门口,比在这儿强。
杨星心里咯噔一动。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看那病号,他是新入院不久的一个内耳道病人。突然间,她的精神开始放松了,似乎全身上下每一个骨节都发出了松懈下来的咔吧声。她快步回到值班室,打开护理日志,在这一天的日期下面写道;今天上午,大家送走了叶玉梅。
紧接着复转工作之后,冬季战备动员开始了。部队全面进入警戒状态。医院方面已通知医护人员轻装,随时准备跟随部队上前线;另外又调整建制,集内科、外科、五官科、传染科等诸科室为一体组成两套野战救护队伍,分别称为野战一所,野战二所;一旦战争爆发,一所上前线,二所在后方。几乎每一个人都感到了战争迫近的脚步,闻到了硝烟的味道。
杨星和刘小华一起分在一所,王喜贵仍是她们的护士长。叶玉梅走了之后,大家的关系相对缓和了一些,刘小华也能像对待其他人一样不亲不疏地对待杨星了。杨星反而不再介意,没有朋友的日子已经相对习惯了。
病房也在整顿。各科的重病人及长期压床的病人都被陆续转院到大城市的驻军医院去,外科的病人一下于减少了三分之一.小车排长没等医生动员就主动申请出院,一瘸一拐地走了。8号床的转院手续也己办好,因压院运力有限,只等部队来车就动身。他的转院单已在护理日志中夹了3天,每次杨星值班都要认真读它一遍,那张纸在她手里不知有多重,每天夜里她都会想,也许明天就真的走了。
—天上午,杨星正在宿舍写家信,值上午班的小苏跑来找她,说,8号床一会儿就走,部队的车马上就来了。说完就跑着回去了。
杨星一听,急着就出了门。刚走到外面,一阵猛烈的西风刮来,险些把她打个趔趄,她又发现帽子也忘了戴。她退回去戴帽子,从镜子里看到一个脸颊深陷、眼圈发黑、脸色苍白的女兵,这难道就是17岁的自己吗?一会儿她将这副样子站在送别的人群里,8号床也许会看见她,也许会看不见她,也许会因为这副样子而认不出她。况且,她已经一个多月不和他讲话了,今天又有什么理由去送他呢?她重新坐下来,取下帽子,咬住笔杆,重新把刚刚写了几行的家信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遇,却无论如何也接不下去。她该写什么呢?她该对妈妈说,从今天起,她就再也见不到8号床了。他是她长大以后谈话最多也最谈得来的人,是第一个她真正喜欢的男朋友,也是第一个把她当朋友而不是当小妹妹喜欢的男人,她就要失去他了。可惜是他最终没有珍惜自己的诺言和友情。
假如妈妈不反对,她会说什么呢?她也许会说,你应该原谅他一次,他可能永远不再犯,她也许会说,你应该了解一下原因,他可能有他的理由,她还会说,上纲上线别上得太高,人生得一知己难矣。
这时,门又砰地一声被撞开,身穿自衣的刘小华闯进来,眼泪汪汪地冲着她喊道,还要多少人来请你你才肯去!8号床临走只想见见你,你怎么这么无情!车已经到了,8号床就是不让抬,要等你!快走呀!
杨星抓起帽子就跑出门,边跑边就有眼泪奔泻而下,眼前白蒙蒙一片,只有8号床那双深情的眼睛。她心里一声声喊,8号床!常力军!常力军!8号床!
3病室门外有人张望,一见她进走廊,那人就大喊,来了来了!
杨星跌跌撞撞进入3病室,8号床已在床前地上的担架里。他吃力地抬起头,仰着脸望她,丝毫不为在众人面前流露情感而羞愧,他伸出手和她握,目不转睛,说,杨星,再见了!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也请你原谅,而且请你永远原谅我!
杨星已泣不成声,只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小华这时在一旁说,好了吧,8号床?现在让走了吧?
8号床握住杨星的手不放,说,我有件礼物送给你。他伸手向师里来的一位同志,那人递过一本薄薄的报纸包着的大开本书。8号床捂住不让打开,说,回去再看。
救护车退到走廊门口,担架从车门后送进去,8号床抬起头再次告别,最后看了杨星一眼,像吸走了她的魂。车缓缓地开动了。杨星默默地目送着它。
突然,杨星飞跑起来,边跑边喊,终于在大门口拦住了车。外科的人们远远地看见,杨星又转到了车尾,后车门打开了,里边跳下两个人,又把担架拉了出来。
杨星对司机说,看看大门外那条楞子路,还不把他的腰颠成两截儿?你把车开上大路等我们!
她给8号床戴好棉帽,又把他的头蒙起来,身上又盖了件皮大衣,然后抬起了担架上路了。一位战士接过一边,和她共同走在前面。8号床连声地问,行吗?杨星!累不累?抬得动吗?
杨星依依惜别,充满伤感,忍住一次次涌上来的泪水,说,8号床,你别生气,我后来态度不好,不懂事,你也原谅我。
8号床说,不不不,你肯这样对我,只能让我高兴。你千万别说话,闭紧嘴,小心喝风。你听我说。自从我病了以后,别的人都同情我,迁就我,把我当病人对待,只有你一个人把我当成健全的人,包括你和我赌气、吃刘小华的醋,包括你那么厉害地惩罚我,也包括你对我的好……这一切都比任何人给我的力量要大,使我觉得在你面前,我仍然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仍然是拥有你的信任和依赖的大哥。可是......可能是我太自私了,我怕让你和刘小华复员,我以为我要在这儿治上好几年,我希望你们提干,希望你们一直陪着我。可惜我辜负了你的信任......
大路就在眼前。救护车停在路口,驾驶员跑下来接过担架。
杨星对8号床说,这次是真的要告别了,你一定给我写信啊!
8号床却摇摇头说,不,我不会写的,我知道你们接到病号的信都是要烧的。
不,你不一样。你的信我不会烧。
他还是摇头,说,再见吧,好好干!杨星,再见!
车渐走渐远了。手中那奉薄薄的纸包落在地上,风吹开了报纸,霹出封面上一行醒目的书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手风琴教材》。
8号床的《军港之夜》拉得最好听。“唱吧,朋友们,明天要航行,航行在那夜雾中。快乐地歌唱吧,亲爱的老船长,让我们一起来歌唱。再见吧可爱的城市,明天我们就要远航。当天刚发亮,在那船尾上,只见那蓝头巾在飘扬……”
冬季刺骨的寒风吹在脸上,像硫酸一般杀着每一寸皮肤。我的眼泪不禁滚滚而下,心里喊着:8号床! 8号床!你知道我从现在开始就想你了吗?
于萍抓住我的手,问道,怎么是“我的眼泪”?原来真的是你?我们传来传去的那个宣传队员真的是你?!
她按住了稿纸,我要涂改已来不及。
突然她搂住我的膺膀;紧紧的。
我问她,什么时候动身?
她问我,你什么时候写完?
我微笑不语。
她问,后来呢?难道这就完了?
我说,先到这儿吧。
标题手书:连俊义
题 图:任惠中
责任编辑:江宛柳
---欢迎鼎力举荐经典作品......谢谢!!! |
|